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

[Family/Life] 老派浪漫


我和外婆的感情非常非常的好
雖然外公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 但是從小外婆跟我說了許多外公的事情,
說他們如何認識, 外公對她多好多好
倒底是怎樣的男人, 走了都已經快40年了, 還是讓他如今90多歲的妻子念念不忘?

我的外公和外婆都生長在日本統治時期, 
外公明治44年(1911, 民國1年)出生, 外婆大正8年 (1919, 民國8年)出生

外公生長在貧農家庭, 窮到不能再窮, 
能唸完公學校是因為宗親會的幫忙和日本籍老師對他父母的勸說
當時想接受中高等教育的話, 家境允許的小孩就栽培念農或醫 (日本政府有限制唸的科系), 家境不允許的就念師範
外公的父母早逝, 底下還有一個弟弟, 所以畢業之後考進了台北第二師範學校
(當時有隔離政策, 第一師範是給在台灣的日本學生念的, 台灣籍學生只能唸第二師範)
外公當時進入師範學校的照片 (大概16歲)



外婆的爸爸是山城小鎮的生意人, 經營五金雜貨舖, 當然家境是比外公還要寬裕
外婆是長女, 即使當時社會觀感普遍重男輕女, 外婆也還是有把公學校唸完
還是當時鎮上有名的美人之一, 這是姨婆舅公和菜市場長輩們從小到大最愛講的,
" 你外婆是美人, 你媽媽又更漂亮.... 啊那個..." 通常第二句, 看著我就.....無言......(淚)

外婆大概18歲時的照片:



那時候師範畢業已經完成實習的外公, 終於如願回鄉服務
外公相貌堂堂, 但是因為父母都已經不在, 沒有人主持處理終身大事,
再加上底下還有一個弟弟要照顧, 外公27歲都還沒有結婚
那時27歲還沒結婚大概跟現在47歲還沒結婚一樣的感覺
當時外公在學校的一位台籍前輩同事, 看不下去, 就介紹外婆讓外公認識

外公大概25歲時的照片:


當時的"介紹認識", 對我而言有一種淡淡的老派浪漫

外婆當時19歲, 是小鎮青年團的成員, 準備在小鎮慶典上唱歌表演
(青年團是有點類似半高中的地方性團體, 成員通常是公學校畢業生, 是日治時期台灣初等教育的延續, 有興趣的朋友自己可以多找點資料來看)
外婆和另外一個女子青年團成員在台上唱歌跳舞時,
外公的同事和外公站在一個, 說遠不遠, 說近不近, 但是外婆看不見的地方
同事指著當時台上笑容盈盈的外婆, 耳語對外公說 " 就是那個女孩子 "

外公看著台上接受著觀眾掌聲的女孩, 含蓄地點點了頭,
台上的外婆毫不知情, 但是事情就這樣子定下來了

為什麼我會知道? 因為從我有記憶以來, 外婆每次回憶起她和外公如何認識
都會從頭把當時在台上表演的歌帶著動作唱過一次, 臉上揚起和19歲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其實外公同事早就跑去找外婆的父親談這門親事
當是外公是小鎮少數 "從台北城回來的知識份子", 當時重士輕商的儒士觀念還很重
外婆的生意人老爸對這個"知識分子"的未來女婿滿意到不行
雖然當時外公很窮, 還是開開心心的把女兒嫁給這個年輕教師

但是結婚沒一年, 外公就被徵召(強迫)去當日本南海第二艦隊的翻譯 (中文/日文)
當然後來是無事平安回來 (不然蘇菲亞就不會出生了 XD)
那時在軍艦上面, 同僚瞄到外公在看他老婆,也就是我外婆,的照片,
借來一看,說 吼你老婆是正咩耶  (誤) 你太太好漂亮, 像觀音菩薩
(很明顯 1940年代, 觀音菩薩是普世認同的美女標準..... 這....不要問我.... 囧)
尾巴翹起來的外公還有寫信回來跟老婆報告 lol



外公外婆感情一直都很好
俗話開玩笑說好老公一定要符合: 汽車洋房 父母雙亡
外公第一個條件是差得遠遠遠遠, 但是很不幸的還真是父母雙亡
所以一結婚, 就把外婆看成是最重要的伴侶和家人 (而且老婆還是正咩, 偷笑都來不急了)
外婆則是疼惜他是沒娘的孩子, 好可憐, 所以一身好廚藝火力全開, 把氣宇軒昂養到心寬體胖...........(超囧)

外婆忙著家事和小孩, 外公會跑去裁縫店買布幫外婆訂做衣服, 雜誌上看到時髦款式就請裁縫照著做
出差一定買禮物給老婆, 每天下班回家一定先找老婆
(蘇菲亞: " 我老爸一下班進家門一定先找我媽, " 新妹(外婆名字)~~~~ 新妹~~~"地喊, 一看到孩子第一句話就是問" 你媽在哪裡?" )
雖然那時候社會風氣下男性不會談論自己的另一半,
但是外公用行動表示他對外婆的在乎, 不曾對外婆大聲講話過
外公覺得自己老婆最好 (也是真的好, 商人長女嫁給你窮小子, 還要學養豬養雞添補家用.....)
覺得自己老婆燒的菜最好吃 (也是真的好吃, 外婆的媽媽會做辦桌, 家學淵源)
覺得自己老婆比校長太太還有氣質
覺得自己老婆好聰明
覺得自己老婆最會照顧人........

外婆真的有這麼優秀嗎?
我只知道外婆一直說"做給人惜" (會客語的捧由請自己在內心默默發音)
意思簡單說就是, 要讓人家有理由疼妳, 有動力疼妳
加上日式教育, 外婆根本就是終極家庭主婦
( 餐餐熱騰騰飯菜, 丈夫的西裝永遠燙得筆挺, 一大早就穿戴整齊地去操持家務......)

外婆曾經驕傲地說: 你外公沒有看過我邋遢的樣子
(應該是說我外婆一輩子沒有邋遢過, 90幾歲的老太婆每天堅持上粉畫眉, 即便是一整天待在家裡沒出門..........一種我一輩都無法達成的境界......囧)

老派的浪漫就是這樣子, 遠遠的, 不大張旗鼓的, 但是是一輩子的
沒有熱吻, 沒有抱在一起轉圈圈, 沒有在沙灘上狂奔大喊我愛你. 沒有在暴雨中捶胸頓足沒有你我會死........... (年輕一輩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請去YouTube找瓊瑤阿姨的連續劇看看)

老派的浪漫是, 我把你放心上不是嘴上, 我愛你這件事我會用日常生活中許多的事讓你知道

外婆在外公過世後的一年多都沒辦法在晚上入睡, 原因是少了外公如雷的打呼聲, 外婆睡不著

90多的外婆好多事情都記不清記不得, 但是她還記得她19歲時和外公相識的那首歌
孫子輩裡唯一會講日文的我, 每次回去看外婆一定要陪她唱個兩三遍
順便再複習第兩萬遍她那時如何嫁給外公, 婚禮是誰主持, 聽她驕傲地說你外公沒有我連開水都不會煮.........

被這種長達70多年的老派浪漫閃瞎眼, 其實也蠻幸福的



一直想要把外公外婆的故事寫出來, 但是總是被不是理由的理由耽擱
這次終於寫出來, 也算不愧對外婆對我的愛 


1 則留言:

  1. 謝謝你的分享。你外婆跟外公的故事的確很窩心很浪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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